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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片石 - 2008-1-15 18:52:00
【重在发现】

◆◇赏石活动是一种高尚的精神享受,不应当只看作是消遣性的精神活动。赏石者虽不能像艺术家那样创造美,却有可能从天然的石头中发现美。观赏石的美固然是客观存在,赏石者的审美感受也存在深浅程度的差别。艺术家创造美大有难处,赏石者发现美也不容易。

◆◇可能有人会说,发现美就是创造美。从事选石、配基座、选择拍摄角度和命名等活动,难道不也是在创造美吗?是的,这一切活动都具有一定的创造性;不过,这些活动还不会从根本上改变观赏石的审美特性与价值。石上有一个红色的圆斑,可能引起落日或朝阳的联想,也可能引起鸡蛋黄之类的联想。联想有多样性,但是,倘若没有这样的圆斑,所有的意象和意境都没有了着落。不把观赏石称为艺术品,正如不把赏石者称为艺术家;这样的区分,是否贬低了观赏石的审美价值,抹杀了赏石者发现美的功绩?

◆◇艺术品和观赏石一样有美丑之分,艺术家和藏石家一样有审美素养的高低之别。名不副实的艺术家,不长于辨别现实生活固有的美丑,其作品呈现的审美价值,不能和美好的观赏石相提并论。比如说,一些趣味和艺术水平不高的城市雕塑,能够与云南石林的天然石“阿诗玛”或“母子赶街”平起平坐吗?如果为观赏石配的底座是华而不实、喧宾夺主的,起的名字是牵强附会、夸大其辞的,即使这样的活动都有创造性,怎么能被观众看作是美的创造?

◆◇经得起反复观赏的也就是耐人寻味的观赏石,它的审美效应是怎样引起的?既是某一石头自身具有经得起挑剔的审美特征,也依靠善于由表及里、不断有所发现与善于识别美丑的观赏者。

◆◇不论是与艺术品相接触还是与观赏石相接触,主体发现美的能力,都是在新的审美实践中不断发展与提高的。赏石者具有这样的主观条件,面对同一观赏对象时才可能自由和敏锐地发现从前没有发现过的美。这样的可能性,从《文心雕龙·隐秀》中关于语言艺术的形态与效应的论述中也有所印证:

◆◇始正而末奇,内明而外润;使玩之者无穷,味之者不厌矣。

◆◇正因为如此,我在1997年8月为在南京召开的全面雨花石展览写的贺词里提出:“重在发现,难于发现。”

【想入非非】

◆◇长远地看来,过去的审美经历必然会影响现在的赏石兴趣。个人的审美兴趣,既有变革也有继承性。记得70年代中期,我重游延安桥儿沟后沟,从石壁上剥下一块很容易剥下的木化石。我的动机不过是为曾经生活过五六年的地方留下纪念。我把这块木化石带回北京之后,顺手插在本已装了河沙的陶碟里;这时,它那棱柱状而富有动势的特征,使我联想起曾在浙江雁荡山见过的展旗峰。后来经过几次搬家,不知把它放到什么角落而找不到了。

◆◇人们灵活的赏石能力与他的生活经历和艺术观赏经历相联系。如果我没有在莫高窟见过东王公或西王母壁画,没有见过藻井上那些富于动态的旗帜,恐怕不会对北雁荡山的展旗峰,尤其是对那块延安的小小木化石的形态很感兴趣吧?如果我对延安小石的动势未曾有过浓厚的兴趣,也不会因它的丢失而感到惋惜。

◆◇类似这些值得怀念的生活经历和印象,都可以积极作用于我现在的赏石活动;积极作用于新的感受、发现、选择与判断。不过应当指出:这种相互作用并不是简单地和生硬地连接。近年来在街上见到新汽车的窗上出现磨合二字,想不到现代交通工具竟会应用这么古老的概念。我也可以用磨合过程来解释生活经历与审美能力的联系。就是说,现在得来的各种新印象,不会不与旧印象相互摩擦和融合。当旧印象作为记忆复现在人的脑际时,很可能已经不再是旧印象的本来面目。在受到新的客观刺激时,旧记忆可能发生非自觉的变化。包括对印象的选择与意象的创造,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我对新的观赏对象的主观感受。

◆◇前面曾经说过,当我变换不同的视角与光线再度接触那块来自镜泊湖的石头时,突然引起好像当年我与小孙子玩碰头游戏的幻觉。离奇的幻觉使我感到惊讶和有趣。事后思考,发现这些联想或意象的产生,主要是我过去曾经与小儿子和小孙子(先后相隔了二十多年)做碰头游戏的旧经历,在我的意识里复活、活跃却有所变化的表现。

◆◇在实际生活里,常常遇到一些令我困惑的现象。经过反复思索,仍然得不到令人信服的解释。我个人对观赏石的爱好,有时也难解释明白。我觉得,赏石的直觉感受,比理解艺术作品的构思较不吃力。当然,某些构思太不费力的艺术作品,比不上某些观赏石对我更有动人心魄的力量。另外一种情况,是一些并不新奇的观赏石,在长时期的反复观赏中也能显得很动人。我想,这大概是赏石者多种多样的审美需要,作用于赏石活动所引起的新的感受。

【趣味幻觉】

◆◇几年前,五六岁的孙子赠给我一个外号——“石头迷”,其实我还未达到真正入迷的程度。现在发表一些即兴性的感想,只能记述一些石头所引起的兴趣而已。

◆◇除石头外,可供观赏的自然物还包括动物和植物。例如,色彩多样的海鱼,羽毛鲜艳的水鸟,黑白条纹的斑马等等,尽管没有足够的生物学知识给予解释,谁能够不被获得的美感所震撼?附带提一下,我曾数次在电视上看到蚂蚁搬运树叶的纵队,无数只蚂蚁都“扛着”一小片旗帜般的绿色树叶,沿着高低曲折的路线前行,形成一条流动不停的绿色线条。这种运动着的观赏对象,具有观赏石的动势美不能替代的优越性。但是,并不因为自然界存在美丽的昆虫和花草,便可以淡化我对沉静的观赏石的观赏兴趣。

◆◇最近给那块来自镜泊湖的卵石拍照,觉得原有的放置状态不够妥当,必须把底部的一角垫高一些,整体上才会显出稳定中的活泼感,避免引起向一边倾倒的错觉。不仅如此,当我改变了拍摄角度,把旧照片中向横侧面延伸的“头部”改为正对镜头时,左右两侧较强的自然光使石头的“头部”显得较暗(上图),从而引起了一种新的幻觉:好像这个“头部”正在向我冲来,就像我的小孙子将要和我碰头为戏那样有趣。记得前几年我俩碰头时,双方既互相期待又互相警惕,所以,格外出现了既痛且快之趣。

◆◇我明知这种幻觉已经游离于正常的赏石活动之外,但我不能排除这种势难抑制的兴趣。不能否认,包括我与五六岁儿童做碰头游戏的琐碎经历,也参与了我面对镜泊湖来石时意外的审美感受。个性和偏爱是对赏石作美丑判断的一种主观依据,它的出现既有偶然性,却又必然影响赏石活动中产生的特定感受。

◆◇当然,出现上述幻觉的客观原因,是受到镜泊湖来石某一侧面形体特征的刺激。但是如果我没有和小孩子碰头的经历,此石在特定角度与光线显出的特殊点,便不会引起将要与它碰头为戏的联想。这样的联想和幻觉,是主体在赏石时与客体互相依赖的必要条件。我想,如果在我的直接经历里,不是碰头游戏的记忆在起作用,而是面临汹涌冲来的泥石流,有即将被它吞没的危险的威胁。那么,恐怕在同样条件下引发的联想与幻觉,不再令人感到愉快了吧?

◆◇一般人赏石时,也有可能像诗人杜甫观山那样出现令他自己惊诧的感受。由于各人的主观条件有差异,同一观赏对象所引起的感受和判断便可能出现显著差别,甚至引起不能调和的对立。事实上,审美感受的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矛盾,审美能力和审美趣味高低的矛盾都不可避免。赏石者能不能掌握对象的形中之神拙中之巧和顽中之灵,这要看他能不能通过由表及里的感受而重新发现对象中的潜在着的美。这样的感受和发现因人而异,却都有看似容易其实难得的主观原因。

◆◇为了克服某些难处,玩石者不能不按需要与可能,分别对石外的其他对象下些功夫。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下判断时才不会信口开河或随波逐流。

【皆可娱人】

◆◇不知道读者会不会怪我王公卖瓜,自卖自夸。我反复观赏镜泊湖来石,特别是它那富有力度的背面,不免使我联想到自己1948年所作圆雕《民兵》草稿。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民兵的形象都有戏剧性和紧张感。而镜泊湖来石的背面,和《民兵》背部一样“有戏”可看,一样显得静中有动。我的这一新发现,应当归功于我所从事过的雕塑工作。当我磨圆珠笔芯感到疲劳时,便看看抽屉里那些不足一寸的小石;或起身到外间屋子看看“飞起来了”,可以说是一种有趣的享受。这块重量不些轻轻叩击即可听见清脆音响的玲珑石真有趣。小石不可能被敲出这样的音响,也不宜强求它们都有“飞起来了”那种壮美的特征。

◆◇读者可能会说:把“飞起来了”当作这块美石的名称不是很适当的吗?看来不行。为什么?因为此石另有一种审美特性;势欲飞动,还没有飞了起来。我们既不便给它命名为“欲动未动”,也不宜给它命名为“飞起来了”。

◆◇前文已经提到过的那块雨花石,是大约十年前从南京刘水君在北京举办的石展里得来的。底色为乳白色,突起的石纹是深灰色,虽小而异趣。它的质地,比去年来自易水河边那块纹石坚硬,纹理也更细密,线纹疏密相间形成很耐看的动势。我把它和小石群摆在一起观赏时,它那淡雅的色彩与石纹,与其他小石有分明的个性差别。例如与一块黑红两色相间的小石相比较,尽管两者都呈现静态的美,它却仿佛不甘于此,正在促使双方由静态向动态转化。我觉得这块雨花石不仅美化了我的书案,而且正如所谓相得益彰,放在一起时,它可以提升其他小石的审美价值。

◆◇近年来,我感到的烦恼有两种。一种是见到某些值得称赞的艺术品或社会现象,未能腾出手来及时写点称赞之词。另一种,是某些相识或不相识者,希望我称赞他们的作品,但我对他们的作品缺乏研究又不愿信口开河,所以常常令他们感到失望。不知会不会怨我对人无情,会不会谅解我已经力不从心。

◆◇来到我家的小石,对我的态度却很宽宏。有些小石尚未来得及细看,便给我造成一种幻觉:觉得它们像鸟巢里张开大嘴待哺的雏鸟。我有时用水打湿它们,算是对它们的一种优待,也使我更容易看清它们身上的斑纹。当然,如今留在我抽屉里的这些小石的命运,总比留在崂山没有下落的卵石,或由安徽宣州托运北京、只收到托运单而查不出下落的景文石幸运多了。

◆◇宣州景文石的质地虽较松软,石纹变化不够多样,但纹色深而底色浅的浅驼色色调,特别是石纹的结构,具有新颖的美(如上图)。其线条既没有故意装怪所以讨厌的俗气,也没有拘谨的笨拙相。

◆◇这些琐碎的感受,使我联想起苏东坡《超然台记》的开场白:“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不必再摘引更有理由的下文,这几句话已经足以借来说明,为什么我不愿轻视抽屉里那些不便用作插图的小石们。
道石 - 2008-1-16 8:35:00
九总辛苦了!感谢您的奉献!
九片石 - 2008-3-14 22:31:00


引用:
原帖由 道石 于 2008-1-16 8:35:00 发表
九总辛苦了!感谢您的奉献!

谢谢道兄光临!
江安石韵轩 - 2008-4-1 10: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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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道石 于 2008-1-16 8:35:00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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